
我们总习惯用“治愈”定义医学的价值,却常常忽略诊室方寸之间,那些超越医术的温柔与力量。2026中国医师节,南方日报、南方+联合广东省卫生健康委推出《医者,不止治愈》特别策划,走进诊室与病房,聆听广东医生的行医心里话。没有刻意煽情,只有平实真诚的讲述,让我们一起看见医学最珍贵的底色:治病,更医人;除了治愈,更要让每一段被疾病改变的人生,都能被看见、被接住、被温柔以待。
【本期讲述者】
杨衿记
广东省人民医院肿瘤医院肺内一科 主任医师
广东省健康科普促进会肺癌分会 主任委员
提到肿瘤,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什么?死亡?痛苦?绝望?
我算是一个有点特别的肿瘤科医生,在省医干了20多年了。这几年,我办了30多场“肺事讲”科普活动。出了三本科普专著,主角都是肺癌晚期的患者。这些不同的患者讲的,都是同一个故事:生命怎样在确诊癌症之后,重新怒放。我挑几个案例说说吧。
(一)
第一个,是我的同事佘妙容主任。她是我们省医血液科的主任医师,治了20多年白血病、淋巴瘤,是同行里的专家。2014年的时候,她自己查出来中晚期肺癌,抗癌几年,以为闯过来了。2018年年初,在家里晕倒,一查就是肺癌脑转移,还不止一处。
我记得她说的一个细节,开颅手术前,她的同学赶过来,亲手剪掉她留了很多年的长发。一个治疗肿瘤的专家忽然成了肿瘤患者,她的人生被突然改写。这个身份的转换,让她比谁都懂什么叫“医患同心”。普通人可能对肿瘤一知半解,但她太清楚肿瘤对一个人、一个家庭的影响,要坚持而不是放弃,反倒比普通人更需要勇气。
我常跟她开玩笑,说你的经历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抗癌。她回我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:“因为癌症,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多改变,不变的是我对生活的热爱和真情。”
从突然确诊,到接受,再到更热爱生活,她走完了一整圈。
(二)
第二个患者叫邓志成,确诊时才34岁,肺腺癌晚期,淋巴结、骨头都转移了。照很多人的想象,他该躺在床上安心静养。可他在治疗间隙去旅游、去健身,晒得一身古铜色。有次他发我一张照片,站在高山的尖石上,迎着风,神气十足。
如果说佘主任的生命是认知意义上的怒放,邓志成的生命就是身体意义上的怒放。这些怒放有自发的,但更多是需要医生的引导。
(三)
我记得有一位患者坐高铁两百多公里来找我复诊,整个人非常紧张。我看完片子就告诉她疾病控制得很好,她才鼓起勇气跟我说,我想多陪孩子长大,也想当您书里的主人公。我看着她说:“为什么不可以?你可以的。”
我相信晚期肺癌患者也能活得有质量、有尊严,靠药物治疗身体,而医生、病友和家人的爱可以治疗心灵。有的医生把病看好就算交差,我总想着怎么让病人把日子也过好。

(四)
我父亲只读过小学三年级,却在粤西农村干过赤脚医生的活。有一年我祖父得了鼻咽癌,父亲带着祖父去中山医学院肿瘤医院求医,看到医务人员救死扶伤、解除病人痛苦的精神风貌,我父亲感动了。这时候他还没结婚,但心里就想着:假如结了婚,有了儿子,他就会鼓励这个儿子报考中山医学院。1985年的秋天,我真的实现了父亲的梦想。
可是父亲没有看到我大学毕业,就因为晚期胃癌去世了。他走得太早,没来得及看到我做医生的样子,也没来得及等到我为他看病,我也没听过他给我讲的故事。这是我的遗憾,也是我从医的动力。
2023年,我带着团队办了一个项目,叫“肺事讲·Lung Talk”,一个让肺癌患者自己站到台前、讲自己抗癌故事的平台,口号是“讲好中国老百姓抗击肺癌的故事”。21位主讲者的故事,我编进了《肺癌患者的生命笔记》;100位活过5年的肺癌患者,我写进了《怒放的生命》;13位带瘤生存、闯过10年的,我写进了《钻石突变,十年磨一剑》。

这些怒放不是凭空来的,背后是医学的巨大进步:一代代靶向药物出现,不断革新的免疫治疗药物问世,肺癌正从绝症变成慢病,越来越多人带瘤生存5年、10年甚至更长。
我常想,如果父亲那时候有更多早诊早治的现代医学技术、更多的靶向药物和免疫治疗,那么他也许能多活几年,甚至十几年,陪着我们长大。而医学的人文温度,也要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。这是我从父亲身上,从佘主任、邓志成他们身上,一点点学过来的。我如今所做的一切,都是想替父亲,还有像父亲一样跟肿瘤英勇搏斗的人,把路走宽一点。

来源 | 南方+客户端
发布 | 陈基
